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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梦为马,或走在路上

2018-10-30 11:50 来源:作家网 作者:史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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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梦为马,或走在路上
——浅析刚杰·索木东诗集《故乡是甘南》
 
作者:史映红
 
最早知道刚杰·索木东是大约十多年前的《西藏文学》上,每每捧读散发着油墨香的刊物,通常在诗歌板块,就有这个特别而熟悉的名字,接着品读诗行,这些或灵动俊秀,或活泼清丽,或飘逸洒脱的文字,给人一种阅读带来的舒畅与慰籍。再后来,知道他在西北师范大学从事教育工作,并虔诚而执著地热爱文学和诗歌,成果斐然,先后在《十月》《文艺报》《民族文学》《诗刊》等发表诗歌、文学评论、小说、散文作品近1000篇(首)。也许是共同对藏民族文化、文学虔诚的热爱、敬畏和关注,大约三年前我们就成了朋友。他于2004年起义务担任“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编辑,对藏民族文化、文学的宣传、推介、交流起到很大作用。我的很多拙作就是通过这个网站与读者见面的。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刚杰·索木东对工作的认真和严谨,好几次,我们以电话、短信、微信方式,探讨文章标题、结构及图片选取、像素效果等;在交流中,能感受到一位从事多年教育工作者的耐心、认真和谦恭。记得他在接受一个访谈中讲到:“在藏族传统文化中,对文字和书本有着特殊的敬畏和尊重——我们的祖辈们,不管识字不识字,都会把书本和有字的纸,在额头顶礼,然后放置在高处”。正因为藏民族世世代代对文字的敬畏和敬重,深受熏陶的刚杰·索木东的文字就与众不同,下面从四方面浅析他的诗集《故乡是甘南》。
 
故乡是甘南
 
读刚杰·索木东的诗,在脑际就反复出现两位散文作家的几句话来,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曾写下:“我熟悉你褐黄深厚的壤土,略带咸味的水和干燥温馨的空气,熟悉你天空的每一朵云、夜夜挂在头顶的那几颗星星。我熟悉你沟梁起伏的田野上的每一样生物、旁晚袅袅的炊烟中人说话的声音、牛哞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作家碎碎在《耶路撒冷》里写道:“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圣地,或为理想高地,或为情感圣地,就像犹太人心目中的耶路撒冷,神圣清洁、至高无上,值得一生守望”。而甘南,就是刚杰·索木东的“情感圣地”。

他在很多作品里都写到故乡甘南,比如《故乡,只是一段未醒的梦》:“沿着并不陌生的小路?或者,一段?始终没有醒来的梦?一直往里走?一直走到?往昔的深处?我知道,很快?就能抵达?故乡的内心∥年关的那一场大雪?已经不再那么可怕?所以,我有?大把的时间?和大把的心情?给在城里出生的儿子?堆一个憨憨的雪人?这样,在他的尖叫声里?就会找到?回家的路∥偶尔也会?在宿醉的夜半?偷偷醒来,偶尔?也会在静谧的院落?数数童年的星星?温暖的炉火里?已经很难听到?亲人太多的叮咛了?因为自己,也在?慢慢地老去∥也许,故乡就是?这样一段?无关轻重的?春秋大梦?当我们慢慢醒来的时候?只能在偶尔裂开的缝隙里?偷偷看到自己?别扭奔走的?尴尬姿势”。毋庸置疑,这首诗就题材来说,是窄小的、单一的,但是通过这条窄窄的路径,所通达的却是一个广阔、开阔的人心世界。这些略带忧郁气氛的文字,写得深、写得真;没有对家乡无限的爱,没有对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发自内心的爱,是断然写不出来的。诗歌第一节“沿着并不陌生的小路”,“一直往里走”,“就能抵达,故乡的内心”。这条路,儿时曾蹒跚学步,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来;童年时跑过、相互追逐过;少年时放牛牧羊、割草上学,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曾在这里放飞过梦想,畅想过未来。现在,人到中年,再走这条路,曾经的老树还挺立、炊烟还升腾,曾经的老屋翻新了,路上遇到的乡亲们,很多已经苍老,很多已经陌生,叫不上名字。诗作第二节气氛就轻松了,轻松是因为“年关的那一场大雪”,并为“在城里出生的儿子”,“堆一个憨憨的雪人”;能想象到红灯笼微微晃动、春联崭新喜庆、爆竹不时回荡在村子上空,这一切都会把我们带回遥远的童年。第三节,诗人“在宿醉的夜半,偷偷醒来,偶尔”,“也会在静谧的院落,数数童年的星星”。再感叹自己“慢慢地老去”。写出了诗人面对浩瀚星际、漠漠苍穹的悠悠感叹;写出了作者面对悠长历史、远处高耸雪山的轻轻叹息;此刻,他有一种“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宋·岳飞《满江红》)的怅然;有一种“故园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宋·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的感慨。紧接着写道“在偶尔裂开的缝隙里”,“偷偷看到自己,别扭奔走的,尴尬姿势”。表达了诗人这些年在漂泊中,在滚滚红尘的喧嚣里,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忙碌中,对虚掷光阴的痛惜,对与期望中的目标尚有一些距离的反思。整首诗不嚣张、不排场、不花里胡哨,就在这朴实的诗行里,让远离故乡的人们产生无尽的感动,让人到中年的我们生发出诸多感慨。

继续来看作品《能带我回家的那把钥匙丢了》:“最后的隐喻?终究还是?来自晦暗的心底?或者,阴冷的天气?这个久未落雪的冬日?我搜遍全身?还是找不到?能带我回家的那把钥匙∥我不敢告诉我的祖国?能带我回家的那把钥匙丢了?灯火通明的祖国?管不了阴暗角落的小事∥我不敢告诉我的故乡?能带我回家的那把钥匙丢了?远在天边的故乡?早已忘记?这个远游的孩子∥我不敢告诉我的母亲?能带我回家的那把钥匙丢了?白发苍苍的母亲?不再年轻的鬓角?挂不住鲜活的记忆∥我甚至不敢告诉?我的爱人,我的孩子?能带我回家的那把钥匙丢了?他们需要?那个伟岸的男子?继续守护?温暖的呓语∥那么,远去的陌生人?我只能告诉你们?能带我回家的那把钥匙?其实就丢在?不远的过去”。刚杰·索木东说过:“在这个多元文化的世界里,在藏汉二元文化的夹缝中,始终坚守着血脉相连的母族内心,操持着比较娴熟的汉语,用自己的方式和声音,虔诚地修行在文学道路上的同时,不遗余力地努力诠释和传播着优秀的母族文化和个人情感”。所以我觉得刚杰·索木东是幸福的,因为他有崇高的使命,有他的文字和诗歌,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很多人内心迷茫的世界,当他在远方的日子里徘徊、彷徨,文字和诗歌以一种简约和有效地方式,让他平衡;当他郁闷、憋屈,甚至委屈时,文字和诗歌又是他最好的出口。这首作品,表达了诗人离开家乡二十多年的真实情感,很多时候,茫茫人海、繁华世界、能够倾诉衷肠的人其实并不多,你的脉搏和心跳能感知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对于一个诗人,内心时常是寂寞的,甚至是无助的,这种落寞与无助,“灯火通明的祖国,管不了阴暗角落的小事”;“远在天边的故乡,早已忘记,这个远游的孩子”;“白发苍苍的母亲”已经“挂不住鲜活的记忆”;只能默默承受、顶风而行,落寞回望。故乡甘南,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无论是脚步的回返,还是目光的遥望,对刚杰·索木东而言,都似乎是一个悠长的朝圣,这首作品,诗人使用了排比、隐喻等修辞手法,把他漂泊中的惶惑与不安,岁月流逝中的无措与茫然表达得淋漓尽致。诗人在思考中,一次次抵达心灵深处,从生命与心灵的双重视域,从下意识的回想与回望,表达他丝丝缕缕的乡愁;而这种乡愁,是张九龄“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唐·《西江夜行》)里的乡愁;是李觏“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宋·《乡思》)里的乡愁;是塔可夫斯基长镜头里的乡愁。

接着来品析作品《袖起来的双手,一言不发》:“第八颗星闪了闪?秋风,就及时地?敲晌了窗户?重阳,并不是一个?思乡的日子?从后半夜开始?突然,就看到了?慢慢老去∥很多年了,就喜欢?一直这么看着?就喜欢,一直这么?远远地看着?从冬天到夏天?一言不发∥很早就明白?离去,只是一个?多么简单的抉择?该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太阳?早已西斜∥有谁知道,一个藏人?真正的乡愁呢?掩卷而泣的长者?点亮,一盏酥油灯?他满头的银发里?我望不到,喜马拉雅?山顶的雪∥一直以来,幼稚地认为?怀揣远方,就可以?衣锦还乡,昨夜的梦里?还是遇到了,多年以前?埋在村口的那些亲人?蹲在向阳的崖下?他们袖起来的双手?一言不发”。钱穆曾说:“我哭,诗中已先代我哭了;我笑,诗中已先代我笑了;读诗是我们人生中一种无穷的安慰。有些境,根本非我所能有,但诗中有,读到他的诗,我心就如跑进另一境界去”。这首诗有着刚杰·索木东诗歌的基本特点:简约、清澈、隽永,而又富有哲理;这些灵动的文字,是诗人来自生命和内心深处的感叹和忧伤,是面对浩浩喧嚣、滚滚浮躁内心的自然表白;是面对时光流淌、皱纹悄悄爬上眼角的惶恐;是面对日新月异的现代文明和族人古老文明巨大反差之下的迷茫与无措。波兰诗人米沃什说:“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家,但没有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相反,我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这话也适合刚杰·索木东,诗歌第一节“秋风,就及时地,敲响了窗户”,诗人从秋风的飘零中,“突然,就看到了,慢慢老去”;紧接着第二节又写“远远地看着,从冬天到夏天”,而自己只能做的,是“一言不发”。在岁月如同匆匆奔腾的黄河水面前,在冷风狠狠撕扯下一层又一层落叶面前,我们还能说什么?只能感叹作为个体的卑微与渺小,感叹岁月的厚重和自然的永恒。印象深刻的是第四节“有谁知道,一个藏人,真正的乡愁呢”?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在论述德语诗人荷尔德林诗歌返乡主题时说:“唯有这样的人可以返乡:他早已而且许久以来一直在他乡流浪,备尝漫游的艰辛,现在又归根返本。因为他在异乡已经领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返乡时得以有足够的丰富体悟和阅历”。著名诗人吉狄马加也说:“我写诗,是因为我站在钢筋和水泥的阴影之间,我被分成两半。我写诗,是因为我在城市喧嚣的舞厅中想找回我失去的口弦”。诗人通过一个村庄的大致景象,写出一个地方的特色和灵魂,他通常在吟诵个体与自然、探索时光与命运,诗人不求共识,但求交流与磋商,有着较强的、敏感的审美和繁复的内心活动,很好的固守了诗歌真实性和想象力,让二者相得益彰,既互相激活又达到平衡。品阅中给人一种意味深长、意犹未尽的感觉。
 
在晨风里掩面而泣
 
文字和诗歌既有愉悦、感染读者心灵,也有陶冶受众思想情操、培养健康美好心灵之作用。仔细翻阅刚杰·索木东的诗歌,不是空洞的抒情,而是通过细微事物和环境描摹,从这种自然状态的感受中,获得一种深切力量,他的诗行黏附着许多藏地文化、异域风情的标识,奔涌着对天地、万物、山川河流、花草树木的爱恋和感念;流露着对弱小贫穷、残疾失败和天灾人祸中受害者极大的悲悯和同情,你能清晰感受到诗人的善良、正直与大爱,而这些,绝对是来自血液的。比如作品《舟曲,太近的灾难让我彻底失语》:“也许,太多的泪水?会让情感突然枯萎?也许,太多的悲伤?会让痛觉骤然失灵?也许,太多太多的灾难?只能让我们?甚至来不及,表露?一个佯装伤痛的表情∥舟曲啊舟曲?太近太近的灾难?已经让我敏感如斯?彻底失语∥那曾是我?故土比邻的村庄?那也是我?爱人梦萦的家乡?那更是我?襁褓中的幼子?一半血脉流淌的地方∥而此刻,在旅居的城市?面对荧屏里的满目疮痍?却无法找到?泪光涟涟的尽头?曾经亲情环绕的?温暖方向……”。作为一名甘肃人,那场发生于2010年8月7日22时许、由特大暴雨引发的巨大地质灾害,瞬间遇难的乡亲们达到近2000人,那个黑色的日子,那个巨大的黑夜,摧毁了那么温馨的家园,颠覆了那么多人平静的生活。通过电视,你能设身处地感受到那种天塌地陷的巨大力量,能感受到作为人类的我们在巨大自然灾害面前的微乎其微;能感受到受难乡亲们在铺天盖地的泥水里做着怎样惨烈地挣扎、呼喊。面对西北,面对甘肃,面对那么多沟壑纵横、满目疮痍的黄土大地,这里的人质朴、隐忍、憨厚如山,他们远离繁华和热闹,在干裂、陡峭的黄土地里刨食,难得的丰收也罢,颗粒无收也好,还是年年耕耘、下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古以来,没完没了的战乱燃烧过、涂炭过;无穷无尽的苛捐杂税盘夺过、剥削过;接二连三的干旱冰雹、洪涝蝗灾横行过、肆虐过。这些质朴人们,就像打着一场毫无胜算的、漫长的战争,先是爷爷那辈人倒下,然后是父辈们倒下,现在,我们终于失去了所有掩护,带着更年轻的人艰难行进。俄国评论家别林斯基说:“既不依赖自己的痛苦,也不依赖自己的幸福;任何伟大的诗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的痛苦和幸福都深深耕植于社会和历史的土壤里”。刚杰·索木东这首作品行笔缓慢、情感投入浓烈,能感受到灾区的每一声响动撞击着他的心,救灾现场的每一个画面牵动着他的心,很让人动容。在创作过程中,诗人摈弃枝枝蔓蔓,不饶圈子,直奔主题,现场感染力强烈,给读者有一种身临其境的震撼。

接着品阅作品《南京,南京》:“走远了的是历史?流动着的是传说?从岁月里走过?我们仿佛一个?巨大的疑惑∥雨化成石头?眼泪化成风?等到秋天?枫叶红了?满山都是杀戮∥三十万冤魂呻吟?五百阿罗汉呢喃?南京,南京?我面向西藏?盘腿而坐?逐渐静默”。读到这里,突然就想起法国小说家加缪在《鼠疫》中关于里厄医生所说的那段话:“根据他正直的良心,他有意识地站在受害者一边。他希望跟大家,跟他同城的人们,在他们唯一的共同信念的基础上站在一起,也就是说,爱在一起,吃苦在一起,放逐在一起。因此,他分担了他们的一切忧思,而且他们的境遇也就是他的境遇”。这首诗,诗人营造了一个严肃、沉重的氛围,这个贯穿于整个作品的氛围本来就感染了读者。“走远了的是历史,流动着的是传说”,走在南京,走在这片倭寇烧杀抢掠、奸淫屠戮的土地,你甚至会担心,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砾,每一株小草上,仍然滴血;每一步向前,似乎会踩到同胞们未干的血迹。“枫叶红了,满山都是杀戮”,一个地方,到底能经受多少血泪的浸泡?到底能经受多少撕心裂肺的哭嚎?到底能承受多少不戴共天的仇怨?“雨化成石头,眼泪化成风”,似乎一切都过去了,在当下,我常常痛惜我们很多人的健忘,健忘的甚至让人心惊胆战,他们忘记了八国联军坚船利炮、长驱直入;忘记了“九一八”弹炮如雨、血流如霞;忘记太行烽火、南京屠城;也忘记“东亚病夫”的鄙称和唐山、汶川大地震。在一些人脑子里,就想着住豪宅,坐宝马奔驰,吃山珍海味,如何安抚二奶三奶的情绪,如何挖空心思把国家和老百姓的血汗钱据为己有。但是刚杰·索木东在反思历史,在祭奠同胞,他能听到“三十万冤魂呻吟”;并祈求“五百阿罗汉呢喃”,诵经超度;祈求历史不要重演。这首作品简洁舒展、深沉内敛,既有怀念、诘问,又有痛惜、反思。映射出作者真诚善良的爱国爱民诗心。

前段时间,我随同西藏作家协会众多作家去北京,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参加“改革开放四十年西藏文学创作研讨会”时,我有几分钟发言:“我在西藏工作了二十来年,很多亲朋好友问我,西藏最吸引人是什么?我说,那片神奇的土地,高耸入云的神山,鬼斧神工、晶莹剔透,很震撼;清澈见底的圣湖,清幽通透、碧绿如玉,很美丽;古老肃穆的寺庙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很大气;草绿花红,一望无际的草场,碧绿如锦、牛羊点点,很诗意;但归根结底,最吸引人的还是青藏高原上的人,他们的谦恭克己、诚信守义,他们的敬天悯人、淡然平和,这种美德,在内地很多人身上迅速流失,或者说从骨子里、从基因里根本就没有;而以藏族为主体的在高原上生活的人们,他们牢牢坚守着,这是真正最吸引人的东西,最少是最吸引我的东西”;上述不少元素,在刚杰·索木东诗集《故乡是甘南》里比比皆是。比如作品《十个蝈蝈,或远离的高原》:“那十个来自高原的蝈蝈?在水泥铸就的窗台边?叫了整整一夜?那十个远离潮湿的泥土?和阴凉洞穴的蝈蝈?在尾气和闷热充溢的阳台上?叫了整整一夜∥这些远离高原的生命啊?我知道,此刻?在这座不夜的喧嚣的城市?你们和我一样?无法享受?真实的黑夜∥那十个来自高原的蝈蝈?在竹篾编制的笼子里?叫了整整一夜?那十个远离嫩绿的草芽?和甘甜的露滴的蝈蝈?在自来水和温棚菜的饲料里?叫了整整一夜∥这些远离大地的精灵啊?我知道,此刻?在这座临水的干涸的城市?你们和我一样?无法做到?优美的高歌∥那曾经伴随麦浪曼舞的?十个自由的蝈蝈啊?当生灵被视为玩物?有谁还愿意?仔细聆听?羸弱的我们?嘶哑的诉说∥那曾经伴随微风轻歌的?十个高贵的蝈蝈啊?当尊严被轻轻忽略?又有谁能够?仔细聆听?卑微的我们?咯血的音阶”。看到诗人描写蝈蝈这一幼小生灵的时候,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着当下一些人的残忍与贪婪,冷血与冷漠,斗牛、斗狗、斗鸡、斗马,巨大的场地上,人声鼎沸,而主角,就是力与力的较量,血与血的迸溅,是血肉横飞的角逐,而围观者,就像注射了鸡血,亢奋地呐喊、怪叫,在他们眼里,没有对斗败者惊慌逃窜给予同情,没有对死亡者最后的挣扎、抽搐给予悲悯;没有对血流如注者给予最起码的救治。我又想起曾称雄一时的古罗马帝国统治者,在那座著名的斗兽场,看着人与人、人与兽、兽与兽相互厮杀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多少血洒于此,多少生命终结于此。但是刚杰·索木东不是这样,他觉得它们“在尾气和闷热充溢的阳台上”会很不舒服;“在这座不夜的喧嚣的城市”里,它们“无法享受,真实的黑夜”;“自来水和温棚菜的饲料”它们肯定难以下咽;诗人替它们呐喊。南北朝诗人萧纲曾说:“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西汉学者杨雄说:“人之性也,善恶混,休其善则为善人,休其恶则为恶人”。当下,我们的文化宣传、影视舆论、教育缺失彰显出的诸多弊端,为何还在持续?这首诗有着很清晰的节奏感、韵律感;诗行之间,洋溢着一股浓郁的、清丽的诗意。整首作品以物寓人、借物抒情,表达了诗人对滚滚红尘的喧嚣、吵杂的厌倦;对碧水蓝天、秀美草原和曲径通幽生活的向往。
 
青稞点头的地方
 
品读诗集《故乡是甘南》,很多作品,都充溢着诗人热爱故土,回归家园、向往青藏的眷恋之情,雪峰寺庙、草原河流、帐篷玛尼堆、牧民歌谣等青藏元素多次出现,被诗人赋予特殊意蕴,来看他描写青藏高原的作品《这个季节,请你来到草原》:“这个季节,五月的草原?云往上走,风向下吹?一些草地开始泛绿?一些牛羊开始长膘?一些雨滴,洒落的姿势?逐渐优美∥这个季节,地球的另一个角落?炮火肆虐、暗杀盛行?你看不到牡丹鲜美地盛开?你只能看到,眼泪和愤怒?烧红了贫穷和屈辱的眼睛∥这个季节,请你来到草原?舍弃沉重的行囊?揉揉生涩的眼睛?然后席地而坐?抬头望望天空,或者?俯首看看心灵∥这个季节,五月的草原?已经布满清澈的露水?有歌声飘起的夜里?你将会听到?一些声音?就在骨头缝隙里?为我们带来永恒的安静”。诗歌第一节是诗人对五月草原的生动描写,用一些名词“季节、草原、云、风、牛羊、草地、雨滴、露水”;用一些动词和形容词“往上走、向下吹、泛绿、洒落、优美、席地而坐”等,把草原描写得直观、美丽;作为读者的我们似乎看到一幅画,属于夏天草原特有的画,明朗、和谐,并充满勃勃生机。诗作第二节,诗人交代非常清楚,在享受悠闲、美好生活的时候,提醒自己和人们,偌大的地球上,还有很多人正在硝烟与炮火中小心翼翼的生活,如履薄冰的行走;还有很多人在暗杀、突袭、恐怖中艰难度日。看出诗人一贯的善良、大爱和思利及人之心。个人认为这首作品的亮点,或者说诗人所要表达的重点则在三四节。“舍弃沉重的行囊”,“然后席地而坐”,“抬头望望天空,或者,俯首看看心灵”。英国哲学家齐格蒙特·鲍曼说:“对某些人而言,全球化是幸福的源泉;对另一些人来说,全球化是悲惨的祸根。然而,对每个人来说,全球化是世界不可逃避的命运,是无法逆转的过程”。随着科技、经济、信息领域空前发展,平心而论,很大一部分人生活改善了,消费越来越高端化、多元化;这就刺激着很多人的欲望,这个欲望像变态的生物一样持续增长。我所了解的藏族同胞,他们心态淡泊高远,住房,能遮风挡雨就好;衣食,能吃饱穿暖就行;多余的钱物,很愿意供奉于寺庙,或者施舍于远道而来的朝圣者、贫穷残疾人等。绝对不像我等,坑蒙拐骗偷抢讹,把不属于自己的钱物装在自己腰包。这首诗的写作,诗人用运了时空变换,由眼前写到地球另一端,由自己推想到其他人,由个人联及社会,最后又回到“俯首看看心灵”上,诗歌美的意境、意蕴便由此而生。

写到青藏,就不能不写拉萨,写到拉萨,就不能不写八廓街,来看刚杰·索木东笔下的八廓街,《八廊街印象及其他》“八廓街,你面向八方的八个角落?在商品和人流里?艰难蠕动的八个角落?在猎奇和纷乱里?无法转动的八个角落?我不知该用什么调子?把玛吉阿米的动人故事?向自己和别人诉说∥远离同胞妹妹恶俗的乞讨?我只能满含愤恨和屈辱?把沉重无奈的眼泪?在心底深埋?大昭寺广场?佛声依旧,桑烟弥漫?而脆弱的心灵?却在圣地彻底失去了归宿?是什么最终掩盖了?曾经的真实和纯粹?佛祖无言的偈语里?点亮一盏虔诚的酥油灯?圣地拉萨?走进你温暖亮堂的怀里?我浅薄的思想?和久居城市的面孔?一样苍白”。实在说不清我在八廓街走了多少回,这条已达1300余年历史的著名转经道,2009年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街区周边较完整的保存了古城的传统面貌和居住方式,八廓街又是一条商业中心,店铺、旅馆、手工作坊林立;游客、香客、信教群众来自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人流如潮,八廓街集宗教、观光、民俗、文化、商业为一体。每每漫步在八廓街,你能感觉到脚下微微发烫的温度来,松赞干布的雄才大略、运筹帷幄;文成公主的贤淑美丽、多才端庄……在八廓街,能触摸到一个民族的脉搏,那么稳健、深邃、悠长;能感受到一个民族的性格,骁勇、智慧、果敢。更能感知到自身的卑微、渺小和匆促。一缕缕桑烟、一句句六字箴言,一个个等身长头、一页页高处飘飞的经幡,无数肤色各异的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不变的是历史、是传说、是佛祖、是长明灯。诗人在创作中由远而近、由高到低、从历史到现在,把看到、听到、想到的都作了描写;走笔不慌不忙,从容不迫。与他很多作品一样,最后的落脚点仍然是内心的感悟和思考上,既给读者交代了不少,又留给受众以想象的空间。

接着来品析作品《灯》:“比圆月更圆的,是谎言?暗夜更深处,深藏着?一双眼睛∥有人说街灯亮了?有人说岁月老了?酥油花也就合适地开了?那么多的人,匍匐在地?古老的预言?随风飘散∥我们还敢说,自己就是?佛陀的弟子吗?三十年前,奶奶就说过?别急着念玛尼了,先去?做一些念玛尼的事情∥想起这句话的时候?灯花就跳了跳?满世界都是?辛辣的滋味”。翻阅藏族作家、诗人的作品,就能轻易感受到这个民族自始至终以其神性的家园,召唤着所有族人在身语意上的彻底回归,在为期数千年的这一召唤与回归过程中,整个民族精神生活的空间,信仰与虔诚共同铸就了这个民族既骁勇、又儒雅的民族性格,这一性格已经深深嵌入到族人的身心。诗歌第一节就把读者带到一种哲学思考的高度上,“暗夜更深处,深藏着”,“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是“人在做,天在看”的那双眼睛吗?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美学》里说:“抒情诗的主体因素表现得更明显的是诗人把某一件事作为实在的情境所提供的作诗的机缘,通过这件事来表现他自己”。诗人借助“街灯亮了、岁月老了、酥油花也就合适地开了”、“那么多的人,匍匐在地”这些诗句,已上升到宗教意义的情境描写上,潜藏着诗人深沉的思考,表现出他民族文化意识上的自觉性。诗歌第三节,引入了“三十年前,奶奶就说过,别急着念玛尼了,先去,做一些念玛尼的事情”。这一节与第二节有异曲同工之妙,借用老人的话批驳了当前一些人的急功近利和形式主义,教育晚辈少一些功利与麻木、伪饰与华而不实,多一些身心一致,表里如一。给人以深刻印象的是结尾“满世界都是,辛辣的滋味”,一个具有哲理意味的结尾,与前面的文字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诗歌在结构上产生了张力,这种突转式写作技巧,在一定程度上更适合表达诗人情感,让诗歌美的意境得以延展。
 
用一种眼神完成膜拜
 
认真翻阅刚杰·索木东诗集《故乡是甘南》,诗人除了写故乡、青藏、世俗感悟方面的作品,也有很多篇章写到了父亲母亲、朋友家人,比如《站在你的白发里,阿妈》《父亲》《打铁,或者一个久远的印象》《缝隙》《西藏女人》等等。这些作品质朴天然、细腻真挚;是那种没有被世俗尘埃污染的、绿色词句,本色而不造作,深情却不矫情,未施粉黛,很让人难忘,比如诗作《父亲》:“天还黑着,就不要?起得那么早了?即便,青藏的高处?留着你,一生?都没闲下的脚步∥清冷的夜晚,自然?又想起了你,什么时候?还能带我,拾掇那些?逐渐陌生的农具呢?什么时候,我们又能?蹲在地头,吸一根烟?看一地庄稼?慢慢成熟∥岁月,终将老去?我们,终将离开?这些年来,唯一不变的?只剩下你的背影?像一截经年的树桩?杵在路口,杵在?夜的深处∥想你的时候,秋?已经很深很深了?薄薄的月亮,照着?我空落落的心?真的不知道?需要依靠多久?才能,把今生?温暖地走完”。诗歌第一节就写父亲一生的忙碌,为了家里老人和妻儿,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注定他的一生是劳累的,“两眼一睁,忙到天黑”,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永不停歇。第二节诗人回忆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在家里“拾掇那些,逐渐陌生的农具”;也深情回味爷俩在田里干活累了,汗流浃背,就“蹲在地头,吸一根烟”的情景。我们能想象到爷俩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们边休息边吸烟,再“看一地庄稼”,那眼神,充满了期待和欣慰。第三节诗人饱含深情,写得深沉、缓慢,对父亲的爱戴、敬重跃然纸上,字里行间溢涌着民族文化里尊老爱老之精髓,闪烁着中华民族道德传统中孝悌为先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和他们父子情深让我们动容。诗作第四节由回忆、回味马上转入到现实当中,依然是缓慢的走笔,忧怨的语调,浓烈的情感投入;浸透在诗句里的真,隐含在文字里的情,让读者内心受到震撼。其实,随着社会发展的车轮飞速运转,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人情的冷漠、麻木,一些人的道德急剧滑坡,已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虐待、打骂、遗弃老人现象屡见不鲜。这个时候,我们太需要真情了,太需要修复人们已经千疮百孔的道德这一基座了。好则我在很多民族作家诗人的文字中,能找到这种真诚、真情。

看了诗人写父亲的文字,再看诗人笔下的母亲吧!《缝隙》:“晨曦尚未抵达?我爱的人们尚在梦里?点亮一盏酥油灯?还是不能,淡然走出?这个安静的冬夜∥我知道,此刻?应该感恩母亲?感恩,因我受难?整整四十载的众生?离开高原?就是选择了?一种低海拔的人生∥那就慢慢等待吧?等平常的时光?漫过慵懒的午后?等你我的眼神?不再那么疲惫?其实,我知道?即便用尽三生?也不能填满?骨头和骨头之间?那道缝隙”。诗歌第二节应该是这首诗的着力点,“应该感恩母亲?感恩,因我受难?整整四十载的众生”;何尝不是这样,随着一些人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扭曲,利欲熏心、见利忘义者俯拾皆是,父母养育之恩、师长教导之恩、朋友雪中送炭之恩在一些人心目中统统见鬼去吧!何言感恩可言?而在刚杰·索木东的诗歌里,他笔下的母亲慈祥可亲,深明大义,这既是想象的,又是真实的,想象是从真实中产生的,真实是由想象来丰富的。古往今来,写父母双亲的作品不计其数、卷帙浩繁,刚杰·索木东的文字,由于倾注了真诚、真挚、感恩等浓烈元素,读着自然就进入到我们内心,进而产生共鸣。

“力求用一种浮雕式的语言,反映人性最脆弱的本质,用一种岩化式的突兀形象,刻画思想深处的波澜”。这是刚杰·索木东的诗观,通过这句话,我们能感觉到他对文字和文学是那么敬畏和虔诚,对自己要求是那么严格和苛刻,这自然是好事,我们有理由祝福他、相信他。
 
史映红:笔名桑雪,藏名岗日罗布,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甘肃庄浪县,九十年代入伍进藏,已转业;居山西太原市;在《诗刊》《解放军报》《文艺报》等发表诗文950余篇(首),著有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文学评论集正在出版当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刚杰·索木东:七零后,藏族,又名来鑫华,甘肃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约1000余篇诗歌、散文、评论、小说见诸各类报刊,入选多种选本;作品译成多种文字,著有诗集《故乡是甘南》。编有多部作品集,现供职于西北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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